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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看客》专栏02-谎言练习  

2012-12-18 11:44:02|  分类: 录稿簿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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谎言练习

马赛客

 

         就像所有的企业都强调他们是讲究诚信的一样,所有的家长都强调要孩子诚实,这跟家长教养和文化背景几乎没有关系。我爸爸只上了小学三年级,我妈妈只字不识,他们对我的要求打小就是不准撒谎。

         而因为家务有姐姐担着,出门有哥哥护着,我从小的职责似乎就是做一个乖娃娃。我恪守父母的训示,从小不说谎话。但糟糕的是,我很快发现生活中到处都是谎言,家人如此,外人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     在我老家,串门的人一定会在主人准备做饭时起身做离开状,不管他是不是真打算走;不巧赶上饭点的人一定会说自己吃过饭了,即便端起了饭碗还会强调自己不饿;碰到亲友给孩子送东西,家长一定会教孩子说不要(最后大多数情况下自然是接受了)。诸如此类的谎言,你每天都可以看见,但你还是被家长要求,不要说谎话。

         作为一个乖娃娃,我对自己的诚实充满了自豪。四岁的时候,我们家从山上搬到河坎上。河边是一块块的稻田,屋后则是成片的耕地(当然分属很多乡邻)。秋收季节,稻田沉甸甸的稻穗、耕地里成熟的黄豆、玉米,给了我爸爸很多启发。他有意识地减少我们家鸡的吃食,让饥饿感引导它们扑向成熟的庄稼地。

         但是第二年,我爸爸就发现家里的鸡很不聪明,不知道到田里去觅食。于是,他心生一计,在天刚亮时用背篼悄悄地把鸡背到田边。我们家有句俗话说“牛教三早上都晓得上艺”(意思就是学会犁地了),饿着肚子的鸡对粮食本不该迟钝,何况有主人引导。

这一天,我跟哥哥在河边玩耍,寨子里一位伯伯经过,看见稻田边散落着我们家十多只鸡。伯伯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:“耶,你们家的鸡还狡猾呢,晓得自己找吃的。”我一听,立马抢过话茬说:“才不是呢,是我爸爸用背篼背下来的。”

我哥哥的眼神瞬间搞得我胆战心惊,当晚爸爸、妈妈和姐姐知道了我的故事后,每一个人都遗憾地流露出了难掩的失望。幸运的是,事情的发展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灾难性的后果。

从那以后,我开始对说话有些紧张,因为有时候很难判断应该说真话还是谎话,还是干脆不能说话。不过没过多久我就重蹈覆辙了。当时我两个堂哥一个堂姐还有我自己的哥哥姐姐坐在一起,一个我堂哥的同学来我们家,请我爸爸去给弹棉絮做嫁妆。他们自顾聊天,原本没在意我这个小屁孩。我堂哥感慨地问起,怎么这么早(也就十五六岁吧)就要结婚了?

我是个聪敏的小孩啊,做抢答题一样接话说:“早点结了得件事噻。”所有的眼光登时唰地一下向我伸过来,全场静默。大我不到两岁的哥哥(我亲哥啦)厉声喝道:“大人说话关你啥事!”

到那时候,我基本上已经清楚,不单说真话有风险,而且谎话某些时候得随身配备一些。家长不让说谎,老师不让说谎,但课本不也要撒谎的么?

大概是小学二年级,语文书上说:“槐树高高高上天。荷花开在水中间。萤火虫常把绿灯挂。少先队员最喜欢夏天。”那天放学我的好朋友们就开始孤立我,凭什么就你们少先队员最喜欢夏天?

那时候老师教我们唱歌:“我们的祖国是花园,花园里花朵真鲜艳,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,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。”可是那时候,我根本不知道祖国在哪里,我们学校没有操场,没有厕所,更没有花园。我每天惦记的就是什么时候放学,因为肚子饿。有一年农忙季节,我跟哥哥还请假在家,哥哥负责帮爸爸栽红苕(放苕秧),我负责放羊。

回头想想,这些敏感和遭遇,可以算是小孩步入成人世界必要的谎言练习。成人的世界总是充斥着谎言和欺骗,与表达自己真实的感受和关注事情原本的真相相比,人们往往更关注自己的目标达成。敏锐地识别谎言,甚至在有必要时祭出谎言,几乎是必备的生存技能了。

*发表时有删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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